生命的浮桥 (短篇连载)
生命的浮桥
那个细雨绵绵的午后,我躺在庄稼地看自己,从童年看到老年,从老年看到童年,看得眼发痛。汉斯先生从东面走来,手上拿着乞讨的钵,一路敲敲打打。经过我的时候停了下来。
“你好,汉斯先生(他生前我一直这样叫,尽管他是我父亲)。”。
“你好,小汉斯。”。他看了看眼前肥得冒油的庄稼,然后看我。
“汉斯先生,自从你撒手人寰,我便尽心尽力的耕耘着这片土地,我当之无愧,成为卫城(我的出生地)最了不起的农民,你看这些玉米,她们的衣兜已经遮掩不住刮刮叫的婴儿,你再看这些土豆,一个个冒出来,等着战争一来,提着枪秆子上战场,还有那些辣椒,她们已经开始在路边招揽客人了,汉斯先生,如果你和我去小阁楼,我还给你看去年收的小麦,还有高粱,油菜,它们把那阁楼占得空气都挤不进......”。
汉斯先生眯起了小眼,然后挠了挠后脑,满脸红光,仿佛有东西在肚里蠕动,我看他捂住了肚子,然后蹲在田坎上。
“怎么了?汉斯先生。”。
噗,他放了一个长长的屁,然后全身舒坦的站立起来。
“哦,亲爱的小汉斯,如你所言,我眼前也是这么个景象,可是你知道吗?小汉斯,你在种植它们的时候,它们也在种植你。”。汉斯先生变得神秘起来。
“种植我,汉斯先生,你说那些庄稼种植我,哈哈 哈哈......”。我笑得腰都直不起,汉斯先生却没笑,而是看了看我。“小汉斯,你觉得我从上面下来后有什么变化?”。这是个有意思的问题。然后我认真的看了看他。
“汉斯先生,呕,我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了,你那满头白发被风吹走了么?你嘴里烂去的那些牙呢?还有,你看你的眼,竟变得小湖一样清澈了,你的脸,那些老树皮都死到哪去了,”。我竟激动得抓起他的手,“你看,你的手,呵,比我媳妇的手还白,汉斯先生,你一定隐瞒了你的遗产,你一定是偷偷藏了一吨黄金。”。汉斯先生睁着疑问的大眼,“小汉斯你一定是妒忌我才这么说的。”。“不是妒忌,我以为你藏了私物去天堂美容了。”。
汉斯先生大笑起来,然后从胸口掏出一面镜子,“看看你吧,小汉斯。”
“嗷”。只是那么一晃,我便丢了镜子。
“知道么?你和我以前一样,只是那些庄稼没完全开发的土块。”。
“可是,汉斯先生,我才三十岁哦。”汉斯先生扬了扬钵,然后折了根木棍,敲打着向西方走去。
“等等,汉斯先生,等等,你还没告诉我......”。
“汉斯先生,你在跟谁说话呢?”。小汉斯提着香喷喷的午饭向我走来。
“你爷爷。”。
小汉斯哦了一声,然后打开盒子,和我在田坎上享用起午餐。
那个细雨绵绵的午后,我去看我的父亲------ 汉斯先生 ,我一直这样叫他,我去给他送午餐。虽然我才六岁,但我已经深深喜欢上农事,经常,我帮汉斯先生做些拔草和洒水的活,活不重,充满乐趣,每次都能收藏到许多奇怪的蟋蟀,还有蚱蜢,只要捉满一袋,我便和汉斯先生坐在田坎上,用树钎烤着吃。
可就是那一天,汉斯先生彻底的老了,他长出了白发,牙也开始掉了,嘴唇龟裂,眼像黑黑的窟窿,走起路来的时候,摇摇晃晃,像要被风吹倒,而且天一冷,就不停的哆嗦,咳嗽。我想他病了,但请了很多医生,卖光了阁楼里藏的粮食,他还是病了,“他的病,无药可治。”。这是医生说的。
就在我的父亲,汉斯先生变成一株植物那年,我十二岁。
甚至没能等到成佳节又重阳人仪式的宣礼,我就早早的下了田,从事深耕工作,那些庄稼在我的呵护下,肥得冒油。我感到自己越来越有力量,这应该就是成年了吧,第二年我娶了老婆,老婆便成了我的助手,我们温存的床就是那块法律限定的自留地,并在里面生了许多小孩,她们长成玉米,小麦,在风里面追打游戏。
“我不要全是些弱小的女子。”汉斯太太向我抱怨。
于是我们又在地里疯狂起来,又生了一批孩子:他们长成豌豆,马铃薯,葡萄。
和我妈妈一样,汉斯太太没能挨过那个夏天,她在一个雨夜因为我们的第N个儿子,块头很大的进口货:西塞的萝卜。它才只蹦出了一半,就嬉笑着和汉斯太太去了另一个世界。
这个为汉斯太太流干眼泪的夏天,也有些足以乐道的事,那便是我的父亲,汉斯先生的病有了好转,他笑了,很干净,还叫了我的名字:“小汉斯,小汉斯。”。我便淌了一颗泪跑到他跟前。
“汉斯先生,你有什么需要么?”。他眯起小眼,看了我半天,然后摸索出一张地契。“小汉斯,这便是留给你的了。”。然后他告诉了我那个被种植的故事,他的叙述那么清晰。
“可是,汉斯先生,你有什么需要么。”。我突然放声干号起来,汉斯先生闭上了眼,然后,----- 那么出乎意料的跳起来,细小的腿跑得比风还快,向着西方狂奔而去。
那个细雨绵绵的午后,已经是我外出乞讨的第五年。
卫城的天空是那么干净,云是那么白,汉斯先生用他井里的水给我解了渴,但拒绝了我的报答,而是异常怪异的给我讲了两个故事。
“老胡,你知道么,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日子不多了。”可是我很疑惑。“汉斯先生,你可才三十哦。”。汉斯先生抬头看了看我,“三十岁,也就是我父亲被种植的那个年龄啊。”。然后就不再言语,而是给了我一枝烟,抖缩着从裤兜里掏出张地契,伸到灶里点火接烟。
“可是,老胡,你知道么,那个春天之后我把所有的土地都耕了,却只撒了三颗种子,我怕老得不能料理好它们,怕辜负了它们,这是我的愿望 呵。”。汉斯先生咳嗽起来,身子也怪异的抖起来。
“老胡,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个故事么?”良久,见我不说话。
“我要你架一座生命的浮桥,通向另一个世界。”。
然后汉斯先生站了起来,走出房屋,向东方走去。
“可是,汉斯先生,你这个春天种了些什么东西呢?”。我追在他后面。在马河的边上,他站了下,转过身来。
“生死,爱情,理想。”。
然后曝溜一声,跃进了马河,变成条吉壳鱼消失在水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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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—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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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 死
佛说:
人有三生:过去生,现在生,将来生。
佛说:
人有三死:过去死,现在死,将来死。
生生死死,都是栖居在我指间的小鸟,总有扇扇翅膀的时候,飞到那洒满阳光的枝头。
一, 青 墙
我们将到哪里去?去看云上的一颗水滴----------还是,乌江河里的美人鱼?
去大桥吧,我对桐说:“那天我看到只兔子从上面跳下去勒。”。
思南永远是个白色的仆人,它的主人是大卡车,加长版的,一辆一辆,从这个山掉到那个山,又从那个山爬起来,像水蛇一样爬走。
桐对了对表,日子还早着呢?离一百年。马上又甩了甩胳膊:
“等等,兔子从乌江桥跳下去?你是说构思吧?”。
“哧,那是辆载兔子的大卡车,据说见到了那只大眼睛的美人鱼。”
风那一刻很强悍,吹动着阳台上干湿的欲望,是干了,美丽的蕾丝花边,充气罩,曼蝶莉,时尚CK,公园的一角还卷缩着‘倍力乐’,杜蕾斯、杰士邦也不错,但都透明不过蜘蛛网。
“有一种男人一生都是挂空档,摘片芭蕉也是负累。”。
桐的眼睛明显小了,然后是皱眉的效果。“呵呵,有种就 ** 钢筋水泥试试。”,这个城市只是个白脸的妓女,傍上了大山的肩膀。”。
“说说你的那个嫖客哥哥!他是不是真的破了那个记录,难道说这个城市就没有不认识他的---------- 发廊妹。”。
桐张大了嘴巴: 进沙子了,风大。
整个城市一下子模糊起来,不---------- 一声惊叫 ,好像是个湿渌渌的人光着屁股在沙滩上跑,然后一个跟斗,几声响雷,六月的雨说到就到,一下子滴滴哒哒,哗哗啦啦
“你瞧,他们多狼狈。”。桐顺着我的手指。一片在雨中奔跑的人,很快就跑掉了手臂,掉了腿,却没能躲过这场雨。
桐边揉眼睛边笑,小小的公交站台还能容下两人,却没人愿意停下来。
桐笑颤了身子,很快那些跑丢了器官的人,变成了污水中游泳的鱼,那些器官早就被煮成了鱼汤,和着乌江的绿豆粉,要了两份还有两张都市报。
“呼噜噜”。
我扯了扯桐的耳朵,桐不甘心的擦了擦嘴。“还要份鱼丸。”。作为对昨夜梦的填补。
------------梦,只是个缺口,填,你想好用什么了么?
我们将到哪里去?去拣颗贝壳样的石子-----------还是,去看那只一脚的鹦鹉?
去鸡公泉,雨后应该发水了,有情人一样的烟雾袅绕,摸摸心便沉了,看看喉咙就不痒了......
走,
桐就是那只聒噪的母鸡,随时梳顺了毛给你颜色。
天却是变脸了,一下子一尘不染,那片绿油油的庄稼,变成了扭在一起的钢筋水泥,像一个简单的娃娃,慢慢的就腾起了青黄的火焰,慢慢的,变成了只蓝色的凤凰,浴火而出,振翅而去。
走出城市就不要再管它--------- 这个妓女--------早一天自有暗香盈袖焚,晚一天自有暗香盈袖焚都没关系。最好烧烂那些糜烂,烧成老鼠,烧成灰,那只凤凰,只是只偷运来的野鸡,学了时尚的易容,整型手术够酷,只不过,一阵微风,就吹化了翅膀,掉在草堆里面变成麻雀。
走,去鸡公泉,看白色的茅草,现在变成娇滴滴的映山红。
桐的手上多了把火东篱把酒黄昏后药枪,一袋子钢珠,一只录音笔,还有本瓦尔登湖。
老丈就一直蹲在那里咳嗽,驼了背,从一棵松树变成了杨柳,找不到时间的尽头,搞不清楚‘活’这东东。老艄公还卖那玩意,-----------死人的人民币 --- 神仙的鸦片--香烛,桐还喜欢阴果,带两块被胭脂点红了脸的糯米糕,胭脂---涂红了死人的嘴。
指间的湖水----光阴,机械的鱼你追我赶,缠在水草间,你吐个泡我吐个泡。
“可是你知道,我们居住的那木房,好几年没闹鬼了!”。桐的阴翳变成船板的龟裂。突 突 突 呜...... 柴油机发不动,“老丈,我们自己划得了。”老丈还在数钱,摆了摆手便任由我们去。
乌江水处子样静,一上水船便自由了,桐仰在木船上,面包屑落得像阳光下的雪,便宜了那些鱼,一路追着咬那些闪光。
“可是你知道,我老妈子只是站在桥头,卖了十几碗绿豆粉,然后............”。那些雾便涌了上来,仿佛是那些鱼吐的泡,冒出来散开,然后我们就迷了路,冲到了二滩。
我们将到哪里去?去敲一座大湾洞里的菩萨------------还是,去亚马逊淘一个鲁尔福?
鸡公泉流出来的可能是金沙子,子孙无穷无尽的福,祭祀的厚礼已备,就不要浪费。桐却在一边号啕大哭----------大致是去不了鸡公泉,逝者魂灵难安。我下意识的摸了摸脸,皮变薄了,玫瑰沾露了,然后双手,一只叠一只,一只盖一只,难得扯开。
一蹦到地上,我们就成了会跳的树,二滩的尽头,神树挂满了红红绿绿的崇拜,祖先的躯干,挺拔啊,只是那乌鸦,站得比水都麻,桐装满了钢珠,上膛,一声沉闷的枪响,乌鸦轰一下散去,一些飞开,一些下落,桐跑得比狼快,回来的时候满肩膀都是。
“我偷看你的那首诗,不过我只记得开头的两句。”。桐忙着挖坑,“那是我一生的文字哦。”。说完就排土。
‘你是梦里走出来的奥菲亚
我是斯巴达患痴呆的枪’
桐的愤怒都在土上,我还沉醉在他的文字中。他拍了拍手,摆好香烛,糯米糕,开始烧纸钱。“知道我为什么给它取名叫青墙吗?老胡。”。好久又才说:“那是一个梦,一开始了就重复,无休无止。”。
“我们将到哪里去?老胡。”。我总觉得那棵神树在窥视我,以致我不能回答。
“我们将到哪里去?是去弯下头舔上帝的脚趾头,-------------还是,骑在病态的天鹅上做梦?请你选择,老胡。”。
“自从我日复一日的梦到那堵青墙,便知道了我的命。”桐举起了枪,对着自己的头。
“等-------------- ”
“啪”。
那些钢珠,在空气中开了朵繁盛的花。(继续)
[ 本帖最后由 四—毛 于 2009-1-24 19:37 编辑 ]情绪是我说话的唯一方式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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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—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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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,脖子上的半个月亮
二,脖子上的半个月亮
那时候我叫白泥巴,也有人叫我白乌鸦,因为我爱穿一件白色的外套,看过我照片的人,都知道,我脖子上的半个月亮。那时候我和泥土打交道,不是种植收割,是把那些机器挖出来的泥背到荒僻的地方,爱吸烟,不爱说话。
十八号那天我迷了路,怎么转都是人民广场,那些匆忙的人并不知道,累了,就躺在木椅上,看半个风筝在天上飞,一直到线缠住了一只手臂的鲁迅,云一来,就只有了半边天,这是我的爱好,空下来的一天就跑到这里,躺上一下午。
“好久不见,老胡。”。
一张陌生的脸孔凭空俯下,老爷爷爬到了鲁迅的屁股,解那些线。
“你是?”。
“我是给你领路的人,你找不到回出租屋的路了吧?”。他认识我,肯定,这世界知道我叫老胡的不多。可我不认识他。他在椅子边坐了下来,架了二郎腿,点了枝烟,又给我点一枝。
有烟的话我就活络了,“你看那些风筝,飞那么高。”。我憋红了脸,“好像要飞到月亮。”。男孩看了看我,太阳射得他眯起眼,“大白天的。”。
“去草地上坐坐吧。”。草地的脸被屁股磨损得发亮,多姿多彩的屁股,没准还有人犯了痔疮,也不排除阴虱,这样,它还是很柔软。
“北京路的菜场一直往里面走,过南明桥,望尘坡,...........”。
望尘坡,几年前还上演过枪毙的戏,先是公审,游街,然后拉到望尘坡,吃子佳节又重阳弹,每次都人山人海。
“记住,这是你回家的路,不要再看那些妖艳的霓虹,它会让你再迷路。”。这对我是次惊喜,我跑去买了包瓜子,和他磕起来。
“盛世豪苑的第二期已经动工,那个赵老头,背着的工程款,压白了头,压没了眼泪,牙齿也压掉了几颗......”。他的嘴角蠕动着舌头推到边边的沫,剥瓜子的手像条流水线。
“已经是第三期了。”。赵老头已经离开,那一次工人的事故赔完了他所有积蓄。后来来了个东北大汉,声猛,吓人,下面的那些软蛋,比狗还听话,挨棒子,我是挨过的,就因为和他冷目相对。
“那时候我和你一样,老爱迷路,转不出这广场,嘿嘿,你不知道,你老胡永远也学不到,在工地我只搞了两个月,就搞足了一年的用费,那些材料我比熟悉卵毛还熟悉它们,......”。
老遵义比新遵义好抽,新遵义的烟丝嚼起来都是甜的。
“走吧,”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,我跟在后面走出人民广场。
噘夷 噘 夷 ...... 焊铁的火花,钢管口的溶浆,那些不确定的感情,埋在面具后。然后进入花街,看那一排排束身的少女,倒插着放在花瓶或做成花篮。男孩站在那里,傻得像个小孩,然后令我吃惊的买了束玫瑰,抱在手上。
南明桥,歪歪扭扭的站着几个女人,时不时拽一下你的胳臂,要么把你拉走,要么笑西西的说一句:穷鬼。南明河----母亲河,彻底被瓜果皮粪便填饱了肚子,仍然张着大口,直呼:要面包,要面包。
“就在去年的时候,陕西妹给了我神圣的礼物,撇下我回家,她说:你要等,我终是要回来的。”。男孩把花洒在‘母亲’肚皮上,看起来像一碗滚动的腊八粥,然后换上了中华,对于烟我有种难言的冲动,一摸到好烟就止不住打抖。
我有预感,这样的爱情没有好果子,然后我们走进了望尘坡。
这块埋死人的地方现在埋了活人,还要为之奋斗大半生。
望尘---莫及,生和死间就这样间隔,大块头们日夜奋战,把化成土的白骨垒起来,贴上亮闪闪的瓷砖,剩下的,没用的泥,留给我们的双手。
“盛世豪苑第二期的时候,我最爱来南明桥,在那里站了一年,看那些河水,看河水里打捞垃圾的人,看着看着就跟它们一起飘走了......”。
“我请你吃牛肉面,双加的。”。我果断的打断男孩,因为出了望尘坡后,很难找到干净的面馆。“不加肉,加筋。”。男孩跟在我身后,走进一家金沙牛肉馆。
那些双脚捆着闹钟的人,行走如风。
“说说你的月亮吧!”。月亮也正从树梢上爬出来,夜晚了,远处是惹人的霓虹。
“这是朋友的东西,我替他保管一年。”
“手工很精致,看得出是苗家风格,苗族人喜欢把月亮雕琢成半,他们以为,圆月是死的征兆,不吉利.”。
“好奇怪的想法,汉人喜欢圆满。”。老板没把肉完全切开,使它们粘在一起,这些扯不烂的筋。男孩低着头,专注于牛肉面,我在一边大汉淋漓,太辣,忍不住倒了杯纯净水,却不小心看到男孩的第六指。
进望尘坡后就是条泥泞小路,两边是稀稀落落的松树,月亮映照着地上的一个影子,工地上的探照灯跟着月亮跑,一圈一圈,起重机,挖土机,轰隆隆,到夜晚,它便是机器的盛宴。
八点,收工,工头准时摘下手套,拍拍手,刷刷鞋子上的泥,工人你追我赶,嘻嘻哈哈。“白乌鸦,白乌鸦......”。他们叫着,我点头。“白泥巴,白泥巴......”然后他们又叫,我又点头。
“老胡,你真的不认识我了么?”。男孩转身看我。然后又说:“今天----- 六月十八。”是啊,日子真快。只是我忍不住,声音哽咽起来:“怎么------ 不认识你呢,雨波。”然后我们都不再说话。
我打开了门,没看完的书还躺在床上,方便面已经发霉,那些霉丝多美,纠缠着,你不放手,我不放手,到大家都变了脸,然后清净了。
“你这套衣服该换换了,颜色都看不到了。”。
“可就算这样,他们还是乐意叫我白泥巴,我想变成了黑色,也改变不了他们的叫法。”。我脱下外套。
“你不够哥们,喝酒不叫我此一罪,南明河看月亮不叫我此二罪,一个人漂去找陕西妹此三罪......”。他开始坐立不安。“好了,好了,老胡,你怎么和我计较起来,我来是取回东西的。”。
“可是老雨,你知道么,那天我并没有迷路,可是你把我带到这里,给了我这半个月亮,自己却跟着母亲河跑了,你说得对,陕西妹没回来过,她不可能回来,你这狗日的有种。一年啊”。我边说边去取月亮,发现脖子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些麻痒。
雨波的手上,散发着淡淡的光泽,那半个月亮,爬起来,像个婴儿,一跳就跳到树梢,再一跳就跳到天空。
“老雨,天上怎样?”。
“老胡,在那里我不上工,所以有时间看人世间纠缠不清的结。”。
然后老雨也消失了,和那半个月亮,躺在乌云上。(继续)
[ 本帖最后由 四—毛 于 2009-2-7 22:45 编辑 ]情绪是我说话的唯一方式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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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—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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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,我们都怕回去
我们都是农民,我们都怕回去。
从有这个念头开始,我就一直抖缩着,排长长的队,挤到小窗口,一张一张的叠人民币。
你看到我了吗?从人群中走出来,挂着大包小包。
别笑,这是我的盔甲,它可以掩藏那颗跳动的心。
如果不是怕,它干嘛跳呢?
它饿了,吃了几个包子还是饿了。
它多狡猾,用饿来逃避。
它也困了,抽了几只烟后更困了。
它多无聊,用困来遮羞。
没什么好怕的,没什么好羞的,我捏了捏拳头,冲进了人群,很块又被挤出来,咬咬牙又冲进去,又被挤了出来。
总算让我看到一个窗口,我便疯狂的向里面扔,卸下盔甲,再一次冲进去。
然后哨笛响了,我被慌张的人揉了进去。
哐
门关了,天黑下去。
我到处找我的盔甲,有的找到,有的丢失。
找到后我又找可以塞的地方,能塞一包就算一包吧。有的塞进去了,有的塞不进去,就留下三包吧,这三包不能乱塞的,塞了我就光溜溜了。
呜---------
心就空了,手也凉凉的。
妈的,昨天就这样,从收衣服就开始,还以为是冬天容易感冒,去量了量体温:正常
正常还给我开这么多的药!
你误会了,是你的心感了冒。
那可不得了,医生,你一定要多开点。医生就笑了:所以说嘛,你是农民不懂得修身养性,诺,白加黑,感康,严迪,可是这些远远不够的,氧氟沙星,杀毒消菌,还有罗红酶素,你一定那么不小心,惹了那些衣原体和支原体。
便宜,加起来也才三十。
便宜没好货,现在还是一身虚汗,头晕晕的,手凉凉的。
你错了,它是想烟了。
来一根吧,对着那些摇晃的脑袋,喷一口烟雾。
先生,你得去那边。
哪边
厕所的边边。
这个小妹妹不错,牙很白,皮肤很好,话很润滑。一想就甘心了,我得抱紧那几个包,晃下来就不得了。
老胡,老胡。
远远的我就看见老李,我们是同乡,现在同路。难得,难得,我跑过去和他握手。他嘿嘿直笑。人却矮了半截。
老胡,这边,这边。
老李摊开几张报纸,我挨着他坐了下去。
世道不好了。
老李的牙齿已掉,给他半个苹果都啃不了。
兄弟,这几年混得可好?
惭愧啊,老李,这几年兄弟一直都在打磨。
打磨价跌了吧,不过老板舍得买口罩了。
那东西没用,看我这脸你就知道了,那些粉尘,比寡妇的心还小,还毒。
听说闹危机,这世道要变了。
我看了看周围,那些脑袋都一致的向右摆,嘴里还流水。
莫说,莫说,你我都是农民,变了我们就回去。
回去
这两个字眼始终要忌讳的,它们就是种在我身里的蛊,吃我的肉,烂我的骨,把心掏空,让它空洞洞。
你呢?老李,说说你吧?
我,前辈子造的孽啊,这辈子做马了。白天驮,晚上放件衣服就成了铺。
你做背篼了?
不做背篼还做啥,有东西背已经不错了,只要有东西在我肩上,我心就塌实。
说完老李就开始犯困,头埋在手上,又从手上滑下来,埋在膝间。
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呢?------ 才开始啊,才得半天勒,还远着呢。可腿也麻了,尿也涨了,几双不坏好意的眼睛,东躲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。
好不容易把包拖进了门,才解开皮带就有人嘣嘣嘣的敲。
快了,快了。
老李真的睡着,还打起了呼噜,你没觉得吗?冷嗖嗖的。
雪还在外面脱人比黄花瘦光裤子跑呢!大片大片的。
小青年从座位下爬出来,从那些摇晃的脑袋边擦过来,看了看。
嘿,来支好么?
我只得给他,还用手给他围了火苗。
抽了两口后就钻进了人群,两只手像风一样,飘飘散散。
管不了这么多,人家有嘴也要吃饭,惹不起的。
咽了两口药,困了。
茶叶蛋,茶叶蛋。
碗面,碗面。
鸡腿鸡腿
盒饭盒饭,香喷喷的盒饭。
突然打了个寒战,翻了下身把头侧向左边,眯了小眼。
老李三下五除二就卷翻一盒,又抖抖索索的剥起鸡蛋。
老胡,老胡,来吃一个。
吃了一个又吃一个,然后又吃一个,肚子越来越饿。
来,老李搞一盒。
好不容易找到开水,烫,放在地上等冷。
居然会烫,怎么说也是开水啊,放下后手又冷。
那些雪哦,向下飞,向后跑。
那些人,一落到地下,便包了头,一群一群的走,一群一群的被雪吃掉,已经是一个白天一个黑夜,我拖着老李找了个正位,然后我们聊天。
老李,你出来也有好几十年了吧?
算算三十
老胡,你家可有良田?
上册子的只有三亩。
不管怎么聊,一上来我们就无法停了。老李也无法停了,我们都离那个地方越来越近,心也越来越紧。
真没想到,出来后我们还是在一个地方,那狗屁管理,球都不懂一个,哪个能没日没夜的磨,你看我这手,开花了,说实在的,我做他爹都做得,谁知他------
老李,不要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,你现在不是很好。
老李忙不跌的把手伸进口袋,有什么好怕的,老李,不就裂开了几个口,玩庄稼的时候不也是抓把泥糊糊就了事,他却久久的不再伸出手来,连烟屁股都是从嘴里吹出来,也不伸出脚来踩踩,看着它一闪一闪,连张报纸都点不燃。
然后那些水果也跑出来了,那些花生,那些啤酒,卤豆腐......
它们多愉快,现在空间大了,怎么晃怎么摇也碰不到你的屁股,压不到你的脚背。只要它来回几回,也就一个白天,一个黑夜了。
雪越来越大,老李又合上了嘴巴。
得给他盖几件衣服,然后我也走到对面,长长的躺下来,睡吧,老李。
老胡
你也睡吧,一觉后天就会晴的。
我缩在衣服里,大气不出,牙得得叫。
春天了,年都过了么?
早过了,老李伸了伸手回答。
阳光都掉在田里了,你看,亮闪闪的,那个人,那个农民,扛着锄头,正往田里走勒。
哪里。
你看不到,他被甩在后面的田里了。
可是老李,你没看到那条河么?
哪条。
你还站在上面呢,光着屁股,从土坎上,一落下去就-------
吓着了那些知了,它们还在树上交配。
可是老胡,一到夏天她们就会难产的,只要那些躲在树里的花,不再招惹蜜蜂,她们,她们都活不过夏天。
可是老李,你糊涂了吗?你没看到我在打谷子么?我背都压弯了,那些葵花也正准备收割,老李,你干嘛在秋天,看着一包包粮食,泪水涟涟。
老胡,你忘了,我哥哥还睡在那里呢。他躺下去肯定很不舒服,那些土太软了,会软掉他的,软得毛都没一根。
冬天到了,老李,你还在那里看哪样?该回房了,再感冒那多不好。可就算这样我还是不告诉你,老李,这个冬天我不需要药,我只是个农民,虽然我怕,但我还是得回去。你不也是么?
老胡,那天我也去看你了,但他们不让我进去,还狠狠的说:烂人有什么好看。
你真的烂了么?老胡。
烂了
真的烂了,从我第一声咳嗽开始,嘴就起了泡,然后脸也起了,身子也起了,很快我就烂了,但不管怎么样,我是个农民,我一定要回去的。
你有没有注意到,这场旅行只有我们两个人。
我看了看,整节车厢空荡荡。
你怎么不下车呢,老李?
我还没到啊,你呢?
我也没到。
窗外,人们已经喜气洋洋的放起了鞭炮,窗户上贴满了窗花,一个老人正提着毛笔写对联,很快也就消失掉。(继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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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—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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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,苏三的法则
只要你沿着这条路走,华灯初上的时候一定会到达。
可是先生,我去的地方很远?
我给你指的路也很远,如果你已经准备好了,那就走吧!
陌生人匆匆而去,苏三支楞着头:为什么,每天那么多迷路的人?快消失的陌生人却转身匆匆走了回来。“对了,我还不敢确定是不是要去那里?”。
“不管你是不是确定,你终究会去的,你改变不了自己的意志。”。陌生人笑了。“我敢和你打赌,我决不会去,你要是知道我有多固执,你肯定不会跟我玩的。”。
“不管你有多固执,天黑前你一定会去那个地方。”。苏三闭了眼,天凉好打困。陌生人嘿嘿笑了两声,在苏三的对面坐了下来,也眯起眼假寐起来。
原来那天我们的相遇只是一场梦。
只是,我所在的城市,变成了灰色的迷宫,每推开一扇门,就会有条新路展现,每走到尽头,便又出现新的门。每转移一步,就有颗思考的脑袋,他们和我不一样,他们是想清楚了再走,我是边走边想,所以我走了更多的路,没有区别的是,我将和他们无数次重叠。
游戏也好梦也好,都得遵守城市红绿灯的交通规则。任何绿灯停下来的人,将被扣十分。任何红灯还在奔走的人,将被扣十分。交通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随时检查你的装备,白天该熄灯节能而没有熄灯节能的扣十分,夜晚该打开安全指示灯没有打开安全指示灯的扣十分。天气意外的一致,没有晴天,没有雨天,任何时节都是阴天,温度恒定,宜人。那些被剥夺资格的人,可以申请成为杂货铺的主人,修理场的老板,能量补充站的拥有者。
那些场景只是物对人的反叛,遵循的是物极必反的法则。
给我一个目的,一个奔走的目的?
一个湿渌渌的女人打开我的房间,坐在我的床上,边吃面包边数落那些滴落的水。“刚洗了头,还没干呢。”。我拿吹风机给她吹起来,她细润的头发在我的指间穿梭。“该是多么的柔软。”。我捏着那些头发竟然走了神。
女人一笑,便亮堂了我的小房间。
“也许你没有见过这么细致的女人,这么柔软的胸脯。”。她便挺了挺胸,那胸就颤动起来。
“这么感性的唇。”。她的手指在唇上划动,然后又将我的视线转移到胸脯。“来找我吧,我在福田街43#,有个黑桃A,等着你。”。她递我一张名片,扭了扭屁股开门走进黑夜。
黑桃A----------
多么雅致的小房间,丰盛的晚餐。“黑桃A小姐,我来了。”。“可是先生,我不是黑桃A。”。“你不是?”。
“我只是她花钱请来告诉你秘密的人,另外,我发现她要找的人,那么有魅力。”。温存过后,她给了我黑桃A的地址。
黑桃A----------
她一直背对着我,仿佛我不是从门里面进来,而是从她面对的窗户。我转到她跟前。“黑桃A太太,我来了。”。“可是先生,我不是黑桃A。”。“你不是?”。
“是我的哥哥委托我找到你,我哥哥也是受他朋友的委托,放弃吧。”。我很失望,但不放弃,她既然召唤我,必然有她的秘密。
“告辞。”。
游戏一旦开启,将是无休止的重复。
苏三说:黑桃A只是一张纸牌,游戏里面一旦缺少了她,便是有人出了千。
梦醒了之后他才告诉我:老胡,放弃吧,她是不存在的。
那天他坐在天桥,我在自己熟悉的城市迷了路。他应该不会给我指点迷津吧?
遗憾的是,他竟给我指了条明确的路,华灯初上的时候我就能到达么?
只有一走我才发现这是个精心设置的局,因为我竟是向着一片海走去,那片左右了城市布局的海,而那些奔走的人视而不见,或许说根本看不见,因为这些太熟悉的事物,就像自己的衣饰,没有人会对自己的衣饰产生怀疑,因为它是那么熟悉自己,肉体一顺服,精神便安乐了。
苏三说:游戏一旦有人出千,游戏者就不是游戏者,就是棋子。
规则变了,我的世界也变了,所以那些迷宫转而变成局。“别,别。”。我拉不住那些投身海底的人,他们一样深不可测,其中还有我没有抽到的黑桃A。她只是看了看我。“老胡,你好久没来看我了,你忘记我了吗?你忘记我了吗?”。她开始撕扯我的头发,我的衣服,我被她扒得精光,然后她开始撕扯她的头发,她的衣服,她被自己扒得精光。
她用亮闪闪的指甲,掐出朵火焰,一弹,就是一片艳阳天。我毅然的转身,光溜溜的背着她走,她也背着我,消失在那片蔚蓝。
苏三笑了:没想到,她会是那个出千的人,所以她该出局。可是我困了,我因为看到苏三笑而困了,另一个意识却在拼命的撞击,不,不是。当我身处迷宫的时候,愿望是找到出口,而当我身处一场局,愿望就是找出真莫道不消魂相。
“可是真的是黑桃A哦,我不会看错的。”。
“老胡,你再不走就将赶不上最后的班车。”。苏三对我指了指方向,你再不走华灯初上就赶不到了。我迷迷糊糊的向前走,另一个意识却在撞击,回去,回去,答案在苏三的身上,他隐藏了什么?我怎么能连张牌都看不清。
“可是,你是谁呢?苏三,怎么你能左右我的意志?”。苏三站了起来。
“老胡,我就是你自己啊,我比你走在时间之前。”。我还是不明白。
苏三慢慢的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牌,是那张失去的黑桃A。
“你要找的黑桃A,是你自己藏了起来,我一直不忍心告诉你,是你自己出了千,我也一直不忍心告诉你,你见到的黑桃A,是你的孪生妹妹------- 梅花A早就出局,她因为没有筹码出局。她就是在这里,结束了自己的赌徒生涯。”。
“可是,你究竟是谁呢?”。
“老胡,我只是死去的你。”。苏三看了看我,毅然的跨步过天桥,直直的坠下去。
那里,是翻滚的乌黑的南江水。(继续)情绪是我说话的唯一方式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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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—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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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,云下的日子
知更鸟乱了周期,不再有规律的报时.
依赖公鸡的时代一去不返,没有守夜人,没有闹钟,鬼火便在夜间出没,找一颗闪亮的脑袋.蝙蝠竖起耳朵,用大脑接受声音的震动,顺便磨了磨亮牙,另一边,野猪从洞穴中溜出来,用爪子理了理胡须,咆哮着向玉米地走去,那些花生,变成蚂蚁齿间的碎语,老鼠正在乱发间啃面包,突然咬住了主人的耳朵,然后一声惊呼,吓着了老鼠,一路蹿,蹿进棉被,然后棉被也被掀开,光溜溜的主人,手掩了脸,老鼠没能抓住胯间的稻草,狠狠的摔在木板上,疼了,咬咬牙,偷了主人一口,蛇一样溜进洞穴.
主人找了酒精,涂抹脚背,涂了三遍,那些鬼火闪开来,变成亮闪闪的萤火虫,散落在那片草丛.
那些花瓣,太阳出来了还没擦干眼睛.
"该去锄那些草了."主人迎着太阳,那些被洒化的雾夹在风中,湿湿的沾在脸上.
"该去锄那些草了。”。主人把锄头放在肩头,挎了瓶米酒,哼着小调。
太阳一出来,那些花就亮了眼。
小女孩从黑夜中爬出来,浑身还是露水,就在那里数开了。
“一朵,两朵,三朵,......”。
甩一甩,那些眼泪就掉了。变成清新的花瓣。
“一朵,两朵,三朵......”。
抓一抓,那些茅草就开始打结,缠住那些花朵。
主人站在阳光下,取下锄头,从第一株芍药开始。
“一棵,两棵,三棵......”。
锄一锄,那些草就醉倒,变成肥沃土壤的蚯蚓。
“一棵,两棵,三棵......”。
磕一磕,那些泥就醒过来,“哦,天亮了,”。却依然犯困,于是抱了芍药的脚,做起白日梦来。
一朵,两朵,三朵,......
小女孩的手冒出了红色的小鸟,一棵锋利的茅草,划开了母亲的子宫。
一颗,两颗,三颗......
整个草原变成了红色的鸟国,它们把太阳当成了美酒,喝醉了,就唱着愉快的歌,直到忧伤的母亲笑了,笑声碎了,它们便躲在光里,偷偷的望。
一束,两束,三束......
小女孩拣起那些染红的花瓣,跑到清澈的尼尔湖,看着那些红尾巴的小鱼,顺着水下游。
等她站起来的时候,抱了抱湿渌渌的野菊花。
主人累了,腰病开始犯了,手臂也开始酸了,他依然喘着气数:
一棵,两棵,三棵......
一下,两下,三下......
主人数了三下,手臂便麻了三下,锄头卷了三个口。
一口,两口,三口......
喝光了米酒,抱一抱草枕在锄头上,听知了。
主人还在想不愉快的梦,小姑娘已经长成傻傻站在草原上听歌的大姑娘。
那片草原啊,一年四季,开着同样颜色的野菊花。
大姑娘坐在尼日湖边,手上的野花编织成了草帽。
然后就开始数那些游来游去的鱼。
太阳把那些树木烧成了向日葵,一棵挨着一棵向尼日湖前进。
“水,水,水......”。
喊着口号,手挽了手。
主人在河边,脱下了劳动服,找了块岩石,俯冲几步,跳。
只是一个涟漪,一圈一圈的荡开,又一圈一圈的聚拢。
主人却越走越深,
深到看见那些发亮的石头,深到一条红尾鱼摆一下尾巴,就不知去了何处。
‘尼日湖的那些鱼哦,比星星还密。’。大姑娘的手起了皱纹,一定是尼日湖妒忌了她的美丽,把她割伤。一条一条,一刀一刀,大姑娘撩起袖子,数着数着就数到了嘴唇,那里没有皱纹,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“一颗,两颗,三颗......”。
大姑娘在石头上排了排牙齿,又在石头的另一边开始放白发,大姑娘变成了老姑娘,颓然的坐在那里,看尼日湖的倒影。看一条红尾巴的鱼,向湖底钻去。
主人哦,越游越神勇,越游越年轻。
水都变成了翅膀,变成了风火轮,变成了凯迪拉克。
主人开始数自己的手指,一共十根。
主人开始数自己的脚趾,一共十根。
然后开始数自己冒的泡,竟无法数清。
然后一条发亮的鱼,站在礁石上,蹦着蹦着就长了头发,鼻子,眼睛......
“妹妹。妹妹,妹妹......”。
人鱼公主开口的时候,泡不断的冒。
主人擦了擦眼睛,抓了抓脑。
“你不是妹妹,你是我的女儿?”。
老姑娘坐在湖边莫名其妙的淌了泪。
“一颗,两颗,三颗......”。
那些泪,滴进尼日湖,掀起小小的一片波澜。
“一条,两条,三条......”。
看着那些泪,变成红尾巴的小鱼。
“富贵,富贵,你搞那样哦。”。
主人醒了过来,看了看花圃边的邻居------ 村庄的过客,尴尬的笑了。
“老胡,我居然做梦了,梦到了梅梅。”。
然后老胡揉了揉眼睛。“你也该去看看她了。”。
主人猛地站起来,掮了锄头往里走。“草还没锄完勒。”。
黄昏,主人割了把芍药,捆了一捆,放在草丛边的石堆前。呆坐了几十分钟,看天上的云,看村庄亮起了灯,一路哼着小调,高一脚低一脚的回去。
“回去吧,孩子。”。老姑娘还没数完那些奔跑的鱼勒,还没数完就变成了星星。
“月亮公公,它们竟是那么远,那么多,数也数不完。”。老姑娘拍了拍身上的泥,把编织的草帽拿在手上,放进了尼日湖,看着它在月光下漂远。仿佛那深处,是另一片天空,那么璀璨。
“回去吧,孩子,不要留念了,它们都是云下的日子。”。(继续)
[ 本帖最后由 四—毛 于 2009-2-11 13:27 编辑 ]情绪是我说话的唯一方式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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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—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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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,角 逐
高老头的第一口气总是从腐佳节又重阳败的枝叶开始,一喷出来,整个秋天便金黄黄的了。
然后刮了刮胡须,理了顶高礼帽,燕尾服,呢子西裤,长统靴。顺便砍了棵红子刺条做绅士的拐杖,准备停当的时候已经是一天的正午。
黄金地毯早铺好,办事人员的效率出乎人意料,昨天还是布谷聒噪的日子,今天,二号街到罗马大道就铺满了厚厚的黄金。高老头踏着清脆的响步,一步一趋。
两边的梧桐奏起军乐,整条街挂满了横幅,疯狂的女迷们振臂高呼:要金鸡,要金鸡。热情盖住了城市十二点的大钟。高老头不停的摘帽行礼,出尽了彩。
男的们不服,脱下了外套,赤裸着上身,摇旗呐喊:金球,金球。
长年镇一等一的大事,十三家电台已经开始转播,十三根柱子跑过来,挥了挥可乐瓶,后面拖着长长的音响线。低音炮已经忍不住开始叫喊,肃静,肃静......
被狠狠的踩了一脚后,高老头哼了口冷气,便凝固了那些表情。
一个暧昧的眼神轻飘飘的打过来,高老头那颗僵死的心便舒展了青春,‘我可爱的娇嫩的粉白的感性的小母牛,我们的青春在那片温湿的草地。’想着便顿了下脚步,形体得到了矫正,然后冲着美丽的脸,‘等着吧,今年会有好结果,好戏。’,回音变成了大手,焦急的抚摩着那张脸,那些皱纹,便伸了伸手脚,变成沉沉的大海。
高老头长长的嘘了口气,出口就变成了高亢的美声,回旋在大理石堆砌的礼堂。甚至一度冲出去,钻进人群,钻进大街,进小胡同,人们都支起了耳朵,捂好了心,那些河流也停住了脚步,鸟儿被画在了天空。
“赵氏长松,孙氏子鸣,李氏*亚力山大*鲁福 ,左藤氏*村里村夫,剽氏*衣星......”。
五湖四海汇集而来,高老头每念一个名字,被念到的人便站起来,对着天上的向日葵行礼。
“布卢氏*爱里斯......”。一连念了三遍,布卢氏*爱里斯像头思考的驴,在评委席上点了点头,会场起了一片嘘声。
“布卢氏*爱里斯先生,按规矩我们必须向照耀我们的神,太阳先生敬礼,这是我们的习俗,您请。”。布卢氏*爱里斯还是只点了点头。会场又起了一片嘘声,高老头走过去,准备帮一下布卢氏*爱里斯,布卢氏*爱里斯满脸尴尬,跟随着高老头飘起来的,布卢氏*爱里斯先生的假肢,在风中唱响了国歌。
“依斯氏*塔布,凯伦氏*里齐,松木氏*依藤左尔,......”。每念到一个名字,被念到名字的人便站起来,对着天上的向日葵行礼。
“卓奴氏*别里,卓奴氏*别里,......”。一连念了三遍,卓奴氏*别里坐在选手席,扯着红一条绿一条的卷发,第一遍张了张嘴,第二遍张了张嘴,第三遍把张开的嘴闭上。会场又起了一片嘘声,高老头忙不跌看了下选手简介。
“哦,卓奴氏*别里先生一生的作品就是享誉世界的《白痴》,别里先生今年被提名的是最入戏奖,让我们,”看了看平息下来的观众,“向伟大的别里先生致礼,向所有为伟大艺术献出真情的人们。”。观众纷纷立起,静默三分钟。
“高吕氏*天正,高吕氏*天正......”。一连念了三遍,整个会场出奇的安静。高老头好不容易找到高天正的位置。在观众张开了嘴巴,来不及嘘出声的时候,他伸出枯指,纂了薄薄的剧本。“这就是高吕氏先生的颠峰之作《缺席》,天正先生穷尽了亚洲文化,正确的演绎了一个出奇沉默的角色,缺席,是天正先生的冷幽默。”。然后是一串广告词。
“芭蕉,芭蕉,芭蕉,芭蕉......”小男孩抱了捆芭蕉叶游走在人群。
汗流浃背的人们,嘴上也叫着。芭蕉,芭蕉,芭蕉......
小男孩从外场到里场,从观众席到选手席到评委席,人们顶着芭蕉,我们尊敬的主持嘉宾高老头,也摘掉了礼帽,顶着片残败的芭蕉。
“最佳主题奖,提名一《一个农民和他的三个情玉枕纱厨妇》,一。”
“最佳主题奖,提名一《一个农民和他的三个情玉枕纱厨妇》,二。”
“最佳主题奖,提名一《一个农民和他的三个情玉枕纱厨妇》,三。”
没有异议,成交。下面是评委点评。
高老头不禁为今年自己创造的方式醉红了脸。
“这是个时代的主题。”。评委一。
“这是个划时代的主题。”。评委二。
“这是个超越时代的主题。”。评委三。
高老头的手上,亮灿灿的黄金大锄。一蹦一跳的跳到突卤氏*毛律先生面前,秃了头的毛律先生不停的弯腰敬礼。
“最佳创意奖,提名一《土豆和他的爱情新娘》,一。”。
“最佳创意奖,提名一《土豆和他的爱情新娘》,二。”。
我抗东篱把酒黄昏后议。一双手像庄稼一样站在那里。
“最佳创意奖,提名二《麻雀的自有暗香盈袖慰生涯》,一。”。
“最佳创意奖,提名二《麻雀的自有暗香盈袖慰生涯》,二。”。
我抗东篱把酒黄昏后议。一只礼帽像患了麻风的白杨。
“最佳创意奖,提名三《航母回忆录》,一。”。
“最佳创意奖,提名三《航母回忆录》,二。”。
“最佳创意奖,提名三《航母回忆录》,三。”。
高老头敲了下大锤。成交。请评委致辞。
“航母就像我们的母亲,充满铁一般的关怀。”。评委一。
“航母就像我们的姐姐,带我们去看大海。”。评委二。
“航母就像我们的祖父,絮絮叨叨得可爱。”。评委三。
高老头的手上,CVN 70卡尔 文森号 奏起号角,一游一荡荡到撒切氏*玫淋前,玫淋不停的飞吻,一时间靡雨纷纷,人们发狂了,叫嚣着,像爱梅毒和淋病一样爱。
一直到下午,高老头还没想清楚那个问题。高吕氏*天正怎么会缺席呢?邀请柬是早送到的,他也作了回复,明确表示要列席的。此时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清扫那些枯零的落叶。高老头迎着夕阳,走上山头。‘打了场漂亮的仗’。他对自己说。
许多年前,我成了孤儿。靠在大剧场卖水果维生。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成了群众演员,通过打拼,成了红极一时的最佳男艺。可就是那个秋天,我去看了我父母,给他们带去我的祝福,就在我步下山头的时候,看到了奇怪的老头,他坐在那里,夕阳下,红子刺的木条一会儿点地,一会儿挥舞,好像在思考,又好象在乱语着什么。
“哦,尊敬的托甾先生,我一直是你忠实的FANS,你可知道,我看遍你出演的任何一场戏剧,它们是那么出色......”。
“可是,你是谁呢?”。
“我,我是这儿的管理人员,他们都叫我老胡,你看,托甾先生,我只是希望得到您的一张签名,这可是我最大的,最大的,”。他剔了剔牙,“梦想。”。
“哦,老胡,你能告诉我他是谁吗?”。
那奇怪的老头开始站起身来,一步一拐的向山头走去。
“他------ ”
老胡清了清喉咙,才把面条吞下去。
“哦,他负责清理这里的杂草和树枝。”。看着我开始签名,又欣喜的放下碗。
“一个老光棍,听人说,在这里有几十年了吧。”。
我突然陷进了他的背影,仿佛一个凭空消失的人,但又模糊的站在那里。我看了好久,突然想到今天还有个颁奖仪式呢。
太阳掉下去的时候,高老头满意的笑了,今天最大的遗憾,如今想出了满意的答案。
“高吕氏*天正怎么会缺席呢?”。
高老头看着脖子上的高天正的工作牌,满意的笑了,原来他去了,却还是缺了席。
[ 本帖最后由 四—毛 于 2009-2-12 14:39 编辑 ]情绪是我说话的唯一方式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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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,山 洪
雾水已经打湿了毛竹。
我还是挥不去那个记忆,对着那片森林喊:出来吧,出来吧,我已经看见你了,像月亮一样跳出来。
雾水已经打湿了窗头。
我还是灭不去那火焰,把自己喊得粉碎:出来吧,出来吧,我已经看见你了,像兔子一样扑出来。
回应我的,吹皱了土地的风,呼呼的刮过。
那一个夏天,打了个响雷,闪电就开始赛跑,邻家的孩子,光着头站在院子,哗啦啦的雨,“大头大头,下雨不愁。”。他已经开始脱那条裤衩,很快就光了屁股。“人家有伞,我有大头。”。小屁股撅起来,对着门逢里母亲的脸摆了摆,兔子一样扑了出去。
雨水已经打湿了毛竹。
我的手被蔑竹划了口,雨水从草缝里面往下滴,有的滴在盛水的脸盆,有的溅在不平的坑洼里。对着门缝,我呼喊:出来吧,出来吧,我已经看见你了,不要偷偷的啃手指头。
雨敲打我困倦的头时,我决定出去避一避。
我不在乎雨水会不会打湿我的衣裤,我不在乎,明天还看不看得到自己的房子。
我的家,在更高的地方,有燕子,有蝙蝠,还有蜈蚣和大虫。我吃它们羽毛流下来的水,吃它们啃不动的小动物,有时候它们围着我唱歌跳舞,有时候她们跑进我的梦里,叫我:爱人,爱人
阳光也不在乎,你会做多少甜蜜的梦,那一滴石头的水,就敲开了我的眼帘。发现大头,在我膝盖上,甜蜜的啃手指头,啃得自己痛了也没发现是梦。
于是他便笑了,在梦中不停的问。
“胡伯,胡伯,你干嘛拍醒了我在屋檐下的梦。”。
“大头,大头,你不知道,吃人的妖怪还吃人的梦。”。
“胡伯,胡伯,你带我去哪里?为什么我没有见到妈妈,爸爸,哥哥,彩妹妹。......”。
“大头,大头,我们去找燕子,它的窝有七只和你一样不怕雨淋的孩子。”。
“胡伯,胡伯,为什么我们的身后,有那么多黄毛狗?".
“大头,大头,它要把我们赶进山洞。”。
那片乌云一直压在我们心头,它为什么不走,我们为什么不下山,约好了的今天和彩妹妹游戏,勾了指头的。
和我相依为命的燕子,蝙蝠,你们为什么藏得那么深?
大头的梦,就破了个口,他就不停的哭,不停的闹。
“你,你,你是个骗子,大骗子,拐卖我。”。大头开始打我胸口,却不觉得疼,小孩子,没多少力量。
“燕子也没有,什么都没有,只有滴不完的水。你就是妖怪,就是黄毛狗。”。
手指头的伤口终于流了泪,除了听水滴,我将无动于衷。叫着叫着,大头也睡过去了。
站在洞口,却没了那片毛竹。
它们去了哪里?它们去了哪里?
难道也被泪水冲走了?
那个黑点,会不会是大头家的水牛?那些黑点,眨眼就消失的黑点,又会是什么呢?
我开始沿着路向下走,去我的储存室,那里有老鼠没啃完的红薯和土豆。
转过弯我开始向上爬,那些被雨水冲散的羽毛,变成了青色的蝴蝶,雨中为我伴舞。‘大头一定还在哭’他准是饿坏了,我也饿坏了,我曾经宠爱的啷猪,始终没出现过,它一定是睡着了,睡得那么深。
我最坏的想法却始终落了空,那些红薯和土豆还残留着硝石的味。
我多想把它作儿子的生日礼物,它却始终不如我愿。
而现在,派上了用场。
我开始把那些水滴往大头嘴里灌。
“喝吧,毛儿,这是蝙蝠酿的美酒。”。大头偏着头,呜呜直哭。
“吃吧,毛儿,这是王母娘娘的仙桃。”。
“我不要发臭的烂薯,不要。”。大头打掉了我手头的红薯。
我开始吓大头。
“我们甭想回去了,妖怪吃了所有的人,你的爸爸,妈妈,哥哥,还有彩妹妹。”。大头放声大哭。
“你这个骗子,你这个骗子,是你把我拐来这里的。”。
毛儿三岁的时候,也爱这么撒娇。
那时候,毛竹都开了花,风一吹就满地跑,“白蝴蝶,白蝴蝶。”。毛儿举着双手,却始终抓不到一片。
那场雨下了整整三天,我所在的片区基本没财物上的损失,我也落了口气,可就是第三天,白阿姨神色慌张的跑到我办公室。她三儿子没了。
我发动了所有的人还是没有线索,直到有一天,上山砍毛竹的时候看到一个神色匆匆的老胡。开始还以为是下套的猎人,没想到他什么都没带,兜里装了几个红薯,甚至连我站在他旁边都看不到,我叫他他也听不到。
第四天有了好的结果,大头满身是泥,仿佛从山上滚下来的,扑在白阿姨的怀里号啕大哭。
在他的带领下,我看到了那个可怜的老人。
他双眼发着绿光,盯着站在洞口的我们。
“出来吧,出来吧,我已经看见你了,像月亮一样跳出来。”。大头把头贴在我身后。
“你这个大骗子,编个妖怪来吓小孩。”。大头偷偷的吐口水。
“过来,毛儿,过来,”。
他的双眼充满了绝望,然后转身,对着幽深的洞穴,在我们的惊叫中纵身而下。
这个地方到处栽满了毛竹,算了算,那些毛竹也该有十岁了,当然,得从上一次山洪爆发的时间算起。那时候可怜的胡伯还是个壮小伙子,编得一手好手艺,一家三口生活得那么幸福。情绪是我说话的唯一方式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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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: 黄 昏
你一定还记得那个黄昏,我们都咬了牙发誓说不会忘记。
那一天你的笑在天空里变淡,然后我们都陷入了莫名的悲伤,仿佛是那些触手可碰的幸福,将一切毁灭,然后你哭了,你说,你走不出来,你被困在贝壳里面,正在酝酿一颗珍珠。------ 所以你要哭,要流泪,可是我呢?又是为了什么?
幸福吗?它那么容易,就俘虏了我,就放弃了我。
我一直站在你的身后,看你捧起那些沙子,看幸福从指间滑落。我曾经动摇过:它来得那么轻盈,而走,还会那么轻么?只是你的嘴唇,看着看着就像那云彩,蒙着淡淡的光泽,它溜走了,我知道,而你却笑了。
你一笑,我脚下的土地就开始打颤,那些坚硬的石头柔润起来。我知道它的阴谋,等寒露来的时候,粉碎了自己,变成缠绕的雾,借此亲昵你的眉头。我没有想过那么久,甚至没想过城市的灯火,我以为,它们会永远藏着不现身。事实上,我并不知道,你为什么笑?
你一定还记得那条路,我们都走了无数遍还是没踩灭那些野草。
可是亲爱的,踩灭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?
你只是笑了笑说:亲爱的,我们可以踩出条路来。
可是那些草啊,风一吹就挺直了身子。我回头的时候,发现那些脚印也已吹散。
你顿了顿脚,又踩回去,又踩回来,亲爱的,很残酷吗?
不,很幸福。你调皮的撅嘴。
你划动了一个手指头,垫了个靠枕:是想再听听那陌生人的长笛么?
仿佛那些山水,都被它的笛声洗得干干净净,仿佛他自己,也融合在那些音符。
我们便坐下来,收起那些颤抖的翅膀,把自己的心灵空间放在小小的湖面。
“一直是黄昏多好!”。
“一直是黄昏?”。
那些湖水便涌上来,和我们玩亲昵的游戏。
你为什么还要问呢?
为什么还要叹息?
现在你怎么哭了?现在也是黄昏啊!
亲爱的,给我开开窗户吧。
我还是迟疑,怕那些阳光笑你脆弱。你扯了条纸巾,狠狠的擦了眼睛。
太阳的余辉像在散去,又像在聚集。你那么迷惑。“它离我是远了,还是近了?”。
他明显窥见你的头发枯黄了,你的头发到秋天了,你的头发要掉了。
他明显窥见你的手越发苍白,你的手到冬天了,你的手快要融化了。
他明显窥见你的身体瘦了,你的身体萎缩起来钻进土壤,要发芽了。
你又哭了。
我扯了条纸巾,沾去那些在你脸上奔跑的溪流。
他却那么残忍的伸过身子,扫了一遍你。
“我看不见,它离我是远了,还是近了?”。
他已经淹没你的脚背,爬上你的肚子,接近干瘪的胸。
他已经穿过喉咙,穿过牙齿,亲吻你的嘴。
他已经跨过鼻梁,穿过眼眶,疯狂的撕扯你的头发。
你的头发又开始掉了,深秋了。
亲爱的,给我倒杯水吧。
我还是迟疑,怕那些水又使你湿润起来。你挑了个金橘,狠狠的剥起来。
那些湖水就满了,风一吹就皱了。
我把你从草地上拖起来:去看湖水吧,去看太阳最后和她的亲热。
你脸上的红也开始泛滥,你却笑了,笑也泛滥,看不出是掩饰那份羞涩。
亲爱的,我对你没什么好遮掩的。我对你是光的空的石头一样的。
你躺下来,就成了那条湖。
我躺下来,就成了那些积淀的石头。
我们并排躺下来的时候,那首《风之爱》就变成了燎原的风。
那是个燃烧的秋天,我们却看不到火焰。
那些金橘
你只是把它们放在手上,看着他拖着眷恋的尾巴,在窗台,然后跃下,怏怏而去。你翻了翻身子。
真不知道要抓住他,还是让他走?
有什么疑问,亲爱的,只要一个晚上,我就可以叫他回来。
你把它们放在床头边,看着它们在木桌上盛开。便从此绝堤了那片海。
黑夜翻涌而来,冲破了那些阻挡它的山,房屋,庭院,窗户,汹涌而来,它想淹没你,像山洪。你摆了摆手,然后点了点头。
亲爱的,你一定要记住那个黄昏!
亲爱的,你一定要记住?
你为什么还要叹息呢?
为什么还要问呢?
你说我们去那片海滩吧。
那得走很远的路,很远。
不要紧。
你一定还记得那片海滩,我们一直在那里徘徊。
我们把脚印串起来,那么长,那么均匀,一排排,延伸到海岸线。我们都无法把它卷起来,无法,它们都是挨个放好,不可以折叠,不可以。
“亲爱的,这就是我们走出来的路了。”。可是那个黄昏,是早春的黄昏,还很冷。
“老胡,夏天就好了。”。夏天很热,知了很闷。如果是夏天,我们可以停下来,踩乱那些脚步,甚至抱着滚几滚,还可以留心被遗弃的贝壳。
那一个春天你留下的遗憾,就是没有拾到完整的贝壳。你只是看着手上残缺的贝壳:亲爱的,如果我春天钻进去,秋天的时候不知道能不能变成颗珍珠?乳白色的珍珠?
我怎么能回答?
只是看着你,栽倒在那片孕育的土壤。你一定缺少它们身上的元素,你一定缺铁,因为你并不坚强。你缺的东西太多,而你,相信自己拥有得太多。
直到你醒来的时候。
“说好了的,一定要记住。”
“一定要。”。
亲爱的,你能记住多少。
特别是在月满树梢的时候,我还静静的坐在你身旁,看你微微的酣响。
你会梦到么?
我用手碰了碰你的额头,很烫。
又拭了拭那些水,很凉。
是你的泪水,把你带入黑夜的。
那一天根本没有黑夜,那一天只有黄昏。我一直静静的站在你身旁,看你在梦里边的微笑,一直。
在你的床头放了三包药片,一杯水。你睡得那么沉。
“老胡,你一定要陪我去海滩。”。
亲爱的,我可以拒绝么?可以么?我的手心已经将那份诊断湿透,可是我多么需要知道。
情绪是我说话的唯一方式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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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—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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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,阴 影
母亲先是求了个下下签,没多久就生了场大病,她咳血,嚎叫,她抱紧老得不能转的头,绝望,悲伤。那些药气已经开始腐蚀房间里的一切,甚至母亲的额头,也被侵蚀流浓。从那些生锈的窗棂,父亲滑下白皙的手。他开始呜咽着说,那个日子是快了。
我的大喜之日,母亲求了个下下签,为我,姐姐忙得疯了,为我的新婚。为母亲,哥哥也忙得疯了,为母亲的新生。父亲和我企求的,是希望母亲能过那个日子。这场病无始有终,没来由,仿佛是签的诅咒,下下签。
那个夏天,我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。母亲的病没有恶化也没好转,婚礼的筹备也有条不紊的进行,尽管这样,似乎无喜也无忧。
“你应该是有很伤心的事?”。她手上,挥动着一片荷叶,看得出她要走很多的路,要用它喝路边的水。
“是啊,你也有大喜,两难的抉择。”。她开始摆弄手上的草药。
“你要我为你化解么?”。这还能解么?医学都没希望,一个脸上满是毒疮的女人,她能解?
“看得出你很犹豫,你信不过我,这样我们先玩个游戏,你用手摸一下我的额头,我会猜出你口袋里藏的。”。我是不会相信的,但还是忍不住把手给了她。
“出来,一枚硬币。”。真的是,可是明明没有。
“明天把你母亲带来。”。我是不信的,可我还是把母亲带来。
母亲一见她,精神好了大半。
“跪下。”。母亲毫不犹豫的跪下。
她便散乱了头发围着母亲跳起来,一会儿呼风,一会儿唤雨,一会儿又用手上的桃木叶抽打母亲的脸。
她便剥开母亲的衣服,一条纹理一条纹理的梳洗,口中有词。
她用那些符纹给母亲做成衣服,把母亲弄得金光闪闪。
只是母亲已经憋不住,咳嗽起来。
她便取出亮闪闪的银针,对着母亲猛扎,一时间,母亲变成银刺猬。
她便抓了些黑泥,对着母亲猛涂,一转眼,母亲又变成泥人。
她又取那些红绸缎,把母亲裹得一层又一层。
然后我终于困了,张大了嘴巴,缓了口气,却完全没有睡意。
她并不纤细的手指开始在小计算器上敲打。“一共6千八百八。”。
好吉利的数字。
可是我的嫁妆已经用完了所有积蓄。
“光是仪式,我就可收你三千,银针一共53针,一针就可以收你一百,草药算是你我有福缘,免费送了,这些是市场价,我已经给你打了折扣......”。
可是我已经没有积蓄了。
“你母亲命中有此劫,我也只是暂时缓解她的病情,要破解,还得我师傅出山。”。
“可是,我已经没有了积蓄,恐怕......”。母亲转过头来,愤怒的看着我。
“卖房。”。
我不信我会卖房,可是我还是低价卖了。为此我的婚礼陷入谈判期,对方要慎重考虑,综合评估后再决定。
要师傅出山比要干尸出土难。先得备一份请柬,然后奉上三千出场费。抬手费,开口费,仪式费,.......
我不信我会请师傅出山,可是我还是请了他来。
“跪下”。
母亲又虔诚的跪下。
师傅执了藤条,把母亲的头发抽乱,皮肤抽青。“大仙,用力,用力。”。母亲企求,父亲,哥哥,姐姐,和我一样无助,赌注是我下的,只为了逃出下下签的诅咒。
师傅抬了高手,温热的狗血喷得母亲满头满脸满身。“大仙,多一点,多一点。”。母亲的声音颤抖,父亲,哥哥,姐姐,和我一样,擦亮了眼睛,生怕遗漏了任何合同里的细节。
师傅三步一节,三步一趋,大踏禹步,母亲扭动鲜红的身躯,走起了慢三。徒弟在一边拨弄靳盘,四分之三节拍。
“卡。”。父亲抬了抬手。
“按合同,师傅应该是从这里走到这里,呈圆形,师傅却只走了半圈,何故?”。师傅示意徒弟停下。“按合同,起步到止步八百四十三,甲方在这一栏的预算只是四百二十,按单价计也是四百来步,何以呈圆。”。父亲自知理亏,便垂下头来。
师傅抽出亮闪闪的金针,对着母亲下手。每下一针母亲就嚎一声舒服,师傅慢条斯理,不紧不慢,哥哥在一边对时,父亲跟在师傅屁股后,对数,我和姐姐瞪大了眼,盯着师傅的手。
徒弟在一边生火,师傅手上拿着罐,一个一个的放,一个一个的拔,母亲憋红了脸,一声接一声的喘,热量使她咳嗽起来,很快就又咳了血。
“卡”。姐姐举了举手。
“师傅,她她好象不行了。”。师傅扫了姐姐一眼。
“谁啊。”。
“她啊,哦,我母亲。”。师傅继续开始放和拔。“无知,要的就是这种效果,不吐出来,怎么能根结。”。
“师傅,不用理她,快,快继续,嗑 嗑......”。
师傅取出金蝉丝衣,母亲裹了一层又一层,躺在床上变成了金人。
这是我见过最奇怪的病人了,我未来的岳母。因为一些婚礼上的事忙得不可开交,我把她委托给我最信赖的朋友。山山好象心事重重,我已经原谅她卖房子的事,她还是不开心,我知道看病需要花钱,但最主要的是谁希望红白一期呢?朋友却告诉我,我未来的岳母好久没来看病,不知道病情有否好转。
我金色的岳母坐在床上,面容枯槁,那些嘴角流淌的玫瑰,顺着金色的土壤一路开,春天了,我们的婚礼只能期待下一个春。
几个月了,山山的心事好象更重了。
“山山,别担心,也只是推迟了一年嘛,一年后我们又可以新的开始了。”。
“可是老胡,我总是梦见她,她很不开心。”。山山抹了抹眼。
“老胡,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鸟,它的羽毛是沾不得雨水的,一沾就会像阴影一样扩散,腐烂。”。
“山山,我能明白你的心情,时间会淡化一切的,包括你的梦。”。山山扯着自己的头发。“瞧,我多糊涂,肯定是疏漏了哪一个环节。”。
“老胡,可是你知道,我曾经那么糊涂的想过,还去了山里......”。
那个女孩来找我的时候,我决定收回她手上的下下签,它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,那天下着大雨,她湿得很透彻,还很倔强。只是她不知道,这支签本就属于我
我已经没心思听她絮叨,因为师傅和师姐已经作好了去海南的安排,师傅说:那里会是新的战场,会有新的收获。
女孩走的时候,像只哭泣的鸟,拍拍湿毛,一蹦一跳,天黑的时候出了山。
(继续,多发两篇,因一些原因去了很偏僻的地方,以后可能一月更新一次,所以就多发了两篇,希望大家见凉。~ ~)情绪是我说话的唯一方式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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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—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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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, 白气球、红气球
玩一个隐秘的游戏,你能不能找出藏在某处的白气球。或许你可以先假设,突然有一天,整个城市飘满了白气球,发挥你的想象吧,它藏在哪里?最有可能是哪里?从你的身边开始,好么?
从一片白色开始,从你的外套,窗帘,然后俯身向街,一排编了号的路灯,一堆沙,一只白鸽子,几朵白云。
从一个圆开始,从你的眼睛,嘴唇,笔筒,然后铺一张纸,落下一堆蒲公英,甩出去,飘成密密麻麻的白气球。
就算这样,他还是可能置身于千千万万。
你还不够仔细。
得从第一个眼神开始,它让寂白的光,依顺。可它飘飘荡荡去了哪里?那个胡同,他就从那里蹿出来的,等你走进去才发现,死胡同。你再找他的影子,哪有,早就被太阳吃光。
走出来吧,走出来。
他已经抬起左手,看得见蝴蝶还在手背上跳呢。看见了么?闪亮的牙套,钢丝呀,发亮的。
不要抱怨手遮住了。他一天是要困好几次的。
那从第一个动作开始吧,先来推翻以前的假设,那些不动的表情,甚至哈欠也很专业,这些太平常了,不能作为个体特征。就从他哈欠后的第一步,注意到了么,解放鞋上有个小洞,他的儿子那么不小心,把它作烟灰缸。
多好听的名字:解放鞋,解放鞋解放脚,就像解放大众解放女人。可它终究是破了,也不能全怪他儿子,主要还是那双大脚,走那么多路,破得威风啊。
但是,你受到暗示了么?
他那一步实在很平凡,就像他整个人,随时一动,就找不到踪影,得靠近点。
不要去看他的背影,这会让你想起很多,类似父亲伯父一类的。乘光阴还早,先听听他的脚步吧。你能听出韵律来吗?干嘛皱起了眉头,他的肩膀不也是在跟随着舞蹈么?高低不平的肩膀,它扛过大米,水稻,还有沙包,现在呢?现在也还等着蝴蝶破茧而出呢?那层茧,多么荣耀,重量的光辉,磨砺,只为了蝴蝶出生的阵痛。
别把眼放那么近,这会烫伤他的背,没看见它已经弯了。不可知的力,不可知的意图,这就是艺术吗?生活的罪?可它是弯了,还继续弯下去,弯到地上的时候,弯成白色的瓢虫。
我不得不把你拉回游戏的规则,那只白气球呢?它会藏在哪里?
我们听他的第一声吧:白气球,一毛的白气球。
看吧,那些陌生的手,他们在挥舞着白气球呢,它们在天上飘呢,在礼车上害羞呢,有的还躲在房间窃窃私语,有的已经舍下了脸面,决定冲到大街上,去看什么呢?
看吧,看吧,都是些白气球,等到满城飘飞的时候,再睁大了眼,不要放过那一只,不要,一直到它们都消失。
最好天气一变,城市全都换脸。
“红气球,一毛的红气球。......”。(疑问,怎么有的文字传不了呢?怎么传都传不上,哎。)
[ 本帖最后由 四—毛 于 2009-4-17 16:25 编辑 ]情绪是我说话的唯一方式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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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—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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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,跑吧,向日葵
数一下那些台阶吧,有多少级呢?向日葵买了两个肉包,一杯豆浆,闷闷的不说话,她在数数。姐妹们走过来,叽叽喳喳的聊开了,而一旦来了车辆,便轰的一下围了上去。
生什么闷气呢?
还在埋怨那片养不活你的几分地,可是是你选择放弃了它啊,它在那里荒芜,还守着期待呢。你心里也盘算过吧,它要是知道你计算着回去盖间大屋子,它会伤心的,会的。
向日葵狠狠的把喝光的杯子踩在脚下,看着它变形才叫酷,然后拢了拢头发,捋了捋手腕,几个箭步冲上去。
生手?熟手?
工价再高一点。
是不是日结?
计时还是计件。
向日葵终于挤到了前面,秃头男人看了两眼。“你可以。”。向日葵得到了获准,机灵的跨上车厢。
还在生气么?
为那七十元的房租,还是买了高价的白菜,还是给你的烟花妹妹充了手机话费,还是那绿头的家伙,是他惹你生气么?他准是偷了你的钱。
可是你不说话。
只看着那些被你抛弃的城市,像褪色的明信片,你肯定想过要把它装起来,打包寄回去,可是你没有那个,----数码相机,你只有存25首歌的MP3,它是你的宝,只有声音没有颜色和形状的宝,一定是它坏了,惹你生气。
雾终于散了,几个姐妹还在那里和老板谈工钱,你心里的雾呢?你的眼怎么开始跳了,左眼还是右眼?还在想你的烟花妹妹,为什么要愧疚呢,她不是也很好。
好了,开始吧。
你抬起第一块砖的时候会不会很沉,你的手臂枕了你的头一晚,酸了吧!牙齿也酸了吧----那颗化梅,等着你把酸往肚子里吞呢!
可是它不会很沉,没有你的心沉。
你为什么不安呢,看到那秃头的男人了吗,他在琢磨你屁股的价格呢!他的心思,你预感到了吗?他放走了你所有的姐妹,留下了你,给你的工钱加了好几倍,你怎么了,你只抽了几张。
可是你想走吗,他已经关了大铁门。你向另一边跑,和他玩起了迷藏,他急躁了,光溜溜的在空气中,肥大的手很快捉住你的衣裳,他要扒光它,甚至你的皮,你的骨头,你进了条死胡同,才想起,原来是右眼跳了。
数一下那些星星吧,有多少颗呢?向日葵弄好了指甲,涂了青色的油,靓丽的唇彩,牙齿也洗过了,唯一的缺陷就是笑容,那些纹怎么舒展不去,怎么开心不起来。
老是想起那些不愉快。
记得那一年,油菜花都没了,油菜都死了,在冬天的时候,那些种子都死了,那些下种的人也都消失掉,深耕的人,栽种的人,收割的人,都去摸那些生硬的水泥,钢筋,还有搞不清祖宗的化学药剂。可她受过教育,懂ABC,算术也很清楚,还懂得计帐,但这些,可种不下土壤,开不了花,结不了果。
还在想那些帐单,那些为虚荣心埋的单,房租,水电,网络,派对,心爱的香烟,服装,饰品.......
这些,可抽象为尺寸不同,肥瘦相间的男人,不同的是,一边是享受,一边是折磨。
她已经转出自己的小屋,先在大桥溜达,东张西望,然后走到亲爱的梧桐下,点了枝烟,把胸拉低了些,转悠起来。有时候和姐妹们聊聊天气,聊聊有怪脾气的男人。
一场不愉快的牌局,她整整输了五百。想起来,原来不只五百,五百会是多少次磨损,就像姐姐的手,起了茧。可什么也阻止不了,晚上还要去打两针,那些隐在皮肤里面的疹,很快就会爬出来,爬出来,张牙舞爪。吓破那些胆小的男人。
可是,是这些么,这些只是自己的生活和工作。她的眼皮却突兀的跳了。
是的,跳得那么重,仿佛心也跳了,汗跑出来,手脚无力。
“2百。”。男人伸了两个手指头。
“2百五。”。筹码还得加。
“不吉利,就两百。”。男人甩了甩头。
胡同的尽头,她打开了自己的小屋,打了水给男人,杯子里的用来喝,盆子里的用来洗。这么大的人了,还会搞错么。可男人坐在那里,什么也不说,什么也不做。
“赵彩芝。”。
这是多么雷人的名字,她头马上就晕了,手也僵住了,衣服和裤子就那么半吊着。
多么意外,这个城市还有知道这个名字的男人。它已经死了好几年了,她甚至想不起,这个名字和现在的小梦有什么关系,男人明显看出了她的恐慌。
“我呀,你的老乡,胡明啊,你不记得?”。
她迟疑了片刻,然后诡异的笑了。
“我叫小梦,你肯定搞错了。”。
男人不好意思起来,她熟练的扒光了男人,那些沾着灰浆的衣裤扔在一边。
男人闪了几闪就出了视线,除了那些老头,大摇大摆的游荡在那些胡同,那些年轻的,都变成了老鼠,闪闪忽忽,却又久久徘徊。
天黑了,点了枝烟。
就像第一颗星从嘴上升起。向日葵锁上自己的小门,走出胡同后就是灯火的辉煌。姐妹们夜间便换了装束,仿佛都变成了地上的星星,诱惑着整个黑夜。
“2百五。”。
男人摘了摘眼镜,“多不好的数啊,我给你三百。”。向日葵吐了口烟,捏了捏跨包。
“不过,我不习惯你那乌七八黑的地方。”。她明白了男人的意思。
向日葵上了男人的面包车,七弯八拐。
现在她明白了,看了一眼男人左手的钱,右手的刀,还有几匹狰狞的狼。
“跑吧,向日葵,跑。”。男人们都变成了大黄狗,追着她咆哮,这里没有胡同,这里很空旷,空旷到看不到边,她终于明白原来是自己的右眼在跳。
跳得那么沉,心也跳,腿也跳,仿佛身体给灌了铅。
“跑吧,向日葵,跑。”。一只大手拉起她,拐进了废弃的工地,进了矮小的工棚。
然后钢筋们,扳手们,锄头们,哗的一下站起来,从土里面冒出来。男人们慌了,狼狈的跳进面包车,屁股冒冒烟,跑了。
“可是,老胡,你为什么要救我。”。
“赵彩芝,你真的不记得了,我和你同一年出来的,你去了你姐姐那里。”。
姐姐
她的手起了好多茧,她还在那棵梧桐下张望么?
她还在等,等一辆车?
“明天我就回去了,我想回去修座房子。”。
回去
他真的想好了?
“这里没有我们要的东西,我要回去割掉那些荒草,明年种一片油菜,一片。”。
他真的回去?
“可是,老胡,我想请求你。”。她忍不住抽噎起来。
“还要种一地的向日葵,看着它们在阳光下奔跑。”。他开始手舞足蹈起来。
“可是,我......”。
“小梦,我这边你不用担心的,我只希望你有时间一定要回去看看,去看看那些我栽的向日葵,当然-------”。
“还有我的新婚妻子翠弥。”。情绪是我说话的唯一方式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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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—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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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, 废 墟
据说那时候我还在娘的肚子里,闻那股叫人心碎的硝石味。
直到我爬出来,伸了伸手臂,弹了弹腿,兔子一样跑开的时候。
回来,冒冒,回来吃饭。
娘依在门边,手上端了黑黑的粥,闪光的是芝麻吗?不是,那会不会是星星。
无论白天,无论黑夜。
那些在暗处涌动的--------- 老鼠,比蚱蜢还小,还嫩。
捉来烤着吃。
和乔一起分享美味,在床沿上。
看到了吗?冒冒,那些白的泡,就是天空的呼噜。
看到了吗?
那些眨眼睛的,一跳一闪的,一会高一会低的,它的卡通怪兽。
“可是乔,它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呢?”。
乔一下泻了气,好久才吐出个灰色的泡。
“乔,你该戒戒了。”。乔弹了弹手指,抖下那些灰泥。
乔说香烟是一种美好,可他手上什么都没有。
他手上什么都没有,他却大口大口用尽了力气,仿佛那些烟深深吸进了喉咙,然后在那里,扭成一团,变成灰色的泡。
烟,一定是让他给吃下去了,他肚子里还有张嘴,它在那里吸呢?
戒不戒都是没意义的,乔早就停止了新陈代谢。尼古丁,造不成任何影响。
一旦乔发了怒,他就可能是一切。
他的头发,完全会变成黑暗中悄悄编织的蜘蛛网,他的眼,会是任何一块碎的玻璃,他的嘴,可能是手会碰到的任何伤口,他的鼻子和耳朵,也会是长条虫和两瓣发涨的种子。
奇怪吧,娘也有这样的功能。
一旦她开始作梦,就变成弯来弯去的蛇。而只要她开口叫我,我就会看到她身体的鳞光,只有她坐在床上,什么也不说,什么也不做,变成一滩粘糊糊的东西,然后从地上抓一把闪光的芝麻,我就知道,她一定会摸到门口,叫我吃饭的。门也是神来之笔,好象从天而降的大柜子,砸碎的部分成了床,留下来的还站着的是门。
娘不会给我说故事,她什么都不说,好象没有嘴,没有舌头。
乔为她找借口,你妈呀,她是给红宝石噎住了喉咙,说不了话。
可是
我不能像白痴一样啊,我这个年龄需要故事。
乔就成了那个给我说故事的人,他的故事是没有季节的,而且我永远都不能提问,只要我一问。“可是乔,它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呢?”。乔就不再开口,躺在地上变成了童话书,让我永远也看不到一个句号。
红宝石也只不过是他给我开的玩笑,因为我去娘的嘴里掏过,掏出了一把一把的黑泥,那一次,娘就像风一样消失了,她的骨头,成了我唯一的玩具,我和乔在上面找世界的图案。
一定有条通道,只不过它像迷一样隐藏。
乔把眼球掏出来,放在娘的眼眶。
信不信,明年春天一到,她就会发芽。
“可是乔,它会长成什么呢?一株黄豆还是一棵风竹?”。
乔不再说话,只是一个劲的掏,什么都掏,眼珠,鼻梁,牙齿,........
掏得自己也变成了玩具。
娘就变成了乔,还给我做好了饭,然后娘就开始掏,什么都掏,掏成一个完整的乔。这是他们之间的游戏,他们就这样打发黑暗中的时光。
幽幽暗暗,看不到边,摸不到头。
我却不能掏,娘说一掏就死。
死------ 会不会像烟一样,像尼古丁,给你快乐和腐烂。
可是有一天,我和乔一样,和娘一样,我还不断的成长,可他们早就停止了新陈代谢。一定有什么方法,让我也一样,游离在时间之外。
事实是我越来越老,老得娘开始叫我哥,可我还是不能自己煮一顿饭,我抓不起那些芝麻,我一抓就变成泥,而娘,手一挥就能让它亮闪闪。这时候我的口袋,每天装满了香烟,我把他们一根根吞进肚子,看着无数张嘴巴,吧嗒吧嗒吸个不停。然后那些烟,开始扭打在一起,一阵一阵,从我喉咙冲出来。
我把它当成一场游戏。
但我知道,尼古丁对我意味着什么,它可以啃掉我的皮,让它们松软,起皱,然后啃掉我的骨,让它灰暗,腐烂,最后爬到我灵魂深处,在我的意识里面开演唱会,它的目的,是要让我的身体变成道具。
乔还是那样,成天和娘打在一起,除了骨头外,谁是谁的已经不重要,谁在谁身上也不重要,可就是那么简单的结构,他们的肉眼还是看不穿,彼此作乐了那么久,谁也说不出谁存在的含义。
永久宁静,静谧得什么都听不到,看不到,摸不到,甚至那些蚂蚁,那些老鼠,那些卷起来冬眠的蛇,它们都不出一丝声响。
就连乔,也长久的不说话。
我也得自己给自己做饭,自己给自己说故事,只有这时候,异常的怀念起虚设的红宝石。在娘的黑白世界中,红宝石永远是个孩子,他长不大,因为他还没出生,他永远也不出生,也就永远不会长大。
那一棵粗大的棍子却戳开了她的肚皮,替她打开黑暗的大门,不过那时候,一切,仿佛连天空都塌掉,所有能见的,都是轰一声,人也轰一声,软绵绵的倒下来。乔却是那倒霉的工匠,一天工作十五小时,一大口家要养。
这些是书本无法告诉我的,就算我能透彻身边的事物,还是只能看一小角,但我明白,看一点我就老一点,老到不能动,坐在那里,连吸烟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可是老胡,你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呢?”。
我该怎么说,我亲爱的乔。
我并没有来,也没有去,我只是老了,老得娘也可以叫我爹。
可是
你知道吗?我们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。
乔像个小孩,睁大了怀疑的眼。几十年,娘像烫了舌头。
可是我们经历的是每一天,甚至天都不存在的,这个缝隙,没有昨天,也没有明天,可是怎么,你怎么竟然会老。
我亲爱的乔,是我把自己捆起来献祭给了太阳。虽然我们看不到,它被厚厚的土块遮掩,但我知道,我是它的祭品,我的到来,就是为了完成对它的奉献。
“可是,老胡,你究竟要到哪里去呢?”。
我亲爱的乔,我成长的过程就是腐烂的过程,我将连骨头也腐烂,这就是你所说的老,你不知道,这只是场仪式,一开头就要虔诚下去,一直到连意识也腐烂,彻底的腐烂,才能回到出生的地方。
再见了,乔。
娘已经张开了肚子,看着我缓慢的爬进去,然后慢慢缝合掉那些伤口。
“一世一遭。”。
冥冥中的主哦,再一次打开记事本。
掉了个头后还得从69年那次坍塌说起,从那个怀孕的母亲和中午还傻呼呼加班的匠人乔说起。